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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經行盡遺跡——荔枝道平昌段考察記

  引言

  唐天寶年間(742—755),唐玄宗李隆基為滿足寵妃楊玉環食新鮮荔枝的喜好,建起一條從南至北專供運輸荔枝的驛道。驛道以唐王朝涪陵郡為起點,經子午道到達京師長安,全長1000余公里。北宋時期,樂史在《太平寰宇記》卷一百二十《江南西道十八·涪州》中,把從涪陵“自萬州取開州、通州、宣漢縣及洋州路至長安二千二百四十里”連接川東北、陜南、鄂西的古代陸上商業貿易路線命名為“荔枝道”,“荔枝道”這一稱謂被沿用至今。

  荔枝道由南北兩段構成,北段襲用子午道,從長安到西鄉縣的子午鎮;南段則由子午鎮至今重慶市涪陵區,故南段亦稱“洋巴道”,因穿越巴山,又名“小巴間道”。

  荔枝道從南向北的線路為:重慶市涪陵區(妃子園)——墊江——梁平——四川省大竹——達縣——宣漢——平昌(巖口鄉、馬鞍鄉)——萬源——通江(龍鳳場鎮、洪口鎮、澌波鄉)——萬源——陜西省鎮巴——西鄉,最后入子午道,至西安。

  荔枝道因與楊貴妃有關,千百年來,被摻雜了許多政治因素和人為因素,也被賦予豐富的人文內涵。2018年3月26日至27日,記者與市文聯岳鵬先生,在平昌縣馬鞍鄉、隘口鄉干部陪同下,經過兩天時間,對平昌縣境內的荔枝道進行了踏勘和初步考察。沿途踏實的梯道和凸凹的石板路被漫長的歲月打磨得光滑而斑駁,古道或掩埋于荊棘荒草中,或起伏于田疇樹林里,或穿越懸崖峭壁間,過溝跨澗,翻山越嶺,蜿蜒曲折,行走艱難。徒步古道,眾多遺跡不時映入眼簾,使人倍感歷史的厚重與滄桑。

  荔枝道平昌段起于巖口鄉與宣漢縣馬渡關鎮交界的沙溪河西岸,止于馬鞍鄉中營村三組與萬源市鷹背鄉瓦子坪村任齋公組交界的竹筒溝。地勢南低北高,海拔由馬渡關鎮沙溪河300余米抬升至竹筒溝1000余米,落差700余米。經平昌縣巖口鄉、馬鞍鄉轄地,由低到高、從南至北,起伏在兩鄉盤亙的山脊上,長約35公里。

  記者從北向南踏勘古道。為了記敘方便,便從荔枝道平昌段北段起筆。

  馬鞍篇

  馬鞍鄉古道線路從北向南如下:

  竹筒溝(萬源市鷹背鄉)——雞公寨(平昌縣馬鞍鄉中營村三組)——二龍包(馬鞍鄉小寨村六組)——土地梁(馬鞍鄉小寨村四組)——大梁上(馬鞍鄉小寨村五組)——豆鼻(竇壁)寺(馬鞍鄉小寨村五組)——窯埡口(馬鞍鄉小寨村五組)——高梯子(馬鞍鄉小寨村五組)——杏兒埡、城隍廟、石板場(馬鞍鄉政府駐地)——北山寺(馬鞍鄉梭嶺村)——門埡子(馬鞍鄉梭嶺村一組)——滴水巖(馬鞍鄉梭嶺村)——長地坪(馬鞍鄉梭嶺村)——石香爐(馬鞍鄉白巖村四組)——學堂塆(馬鞍鄉白巖村四組)——鵝鼻寺(馬鞍鄉白巖村四組)——核桃碥(馬鞍鄉白巖村四組)——風斗(頭)埡(馬鞍鄉白巖村四組)

  雞公寨位于馬鞍鄉北,海拔1189米,是該鄉最高峰。遠眺,形似雞公,故名。“雞公”頭部毗鄰萬源市鷹背鄉瓦子坪村任齋公組竹筒溝,尾部接馬鞍鄉桂花村南龕寺,腹部為中營村一組。此處也是“一腳踏三縣”的地方——左邊萬源轄地、右邊宣漢轄地、前面平昌轄地。寨左是小寨村通往萬源市鷹背鄉的公路,右邊是馬鞍鄉場鎮通往中營村的公路。古道從寨頂跨過。寨頂荒涼冷寂,人跡罕至。四周均為巨大的條石砌成的寨墻,“雞公”頭尾均有寨門。古道從竹筒溝逶迤而來,攀“雞頭”寨門,經寨子邊沿,然后由“雞尾”寨門(由南至北的正門)而下。此處保留著完整的寨墻、寨門。寨墻下是陡峭的懸崖。寨墻既可用于防御,也可作為古道的護墻或擋墻,有人說是荔枝道保存完好的“攔馬墻”(防止馬匹受驚失蹄墜崖而修建的護墻,功能類似于公路護欄)。寨門右側的石壁上,有彎曲的深深凹槽,為門杠槽。由此可以推斷,當年此處是設卡的,有專人把守,開關寨門,檢查、盤問過往行人。荔枝道考察者茍在江稱此處是整個荔枝道上目前保存最完好的“攔馬墻”,記者不完全同意這種說法——它其實是山寨的附屬建筑設施,主要是寨墻的一部分,用于防御。因為旁邊是懸崖,防止行人、馬驢掉落。從此方面看,可稱之為“攔馬墻”,但它不是唐代留下來的,是清咸豐年間(1851—1861)建的。寨門外,是一條陡峭的石梯,寬不盈米,長100余米,沒有護欄,險象環生,人馬難行。

  寨頂現存雞公寺、土地廟遺址,有墳塋十數座,埋葬著寺里的和尚。其他建筑遺址掩埋在荊棘荒草中,難以辨識。令人驚喜的是,記者在雞公寺遺址上發現了《雞公寨碑記》。這個碑記是解密雞公寨最權威的文獻。碑記刻在一張石板上,全文如下:

  夫寨以避賊,廟以棲神,二者均不可不修也。如本境雞公寺,高踞山頂,多歷年所遠近感蒙眷佑焉。自辛酉年間朱賊犯擾,竄入我境,彼時之人無所措手足。于是緣山而上,依神以居。草行露宿間,備嘗險阻。幸國政、文佑、文飲、文荊諸公,董率丁男,勒墻砌石,不崇朝而成堅壁矣。賊稍卻,鳩工塑玄祖。堂基址仍舊,氣象頓新。諸公之益于人神至也。但時久則墻垣傾徑,荒則香火息,凄涼莫此為甚。近朝棟公思□代創造之艱,憫斯時廟宇之廢,爰邀四圍善士,募化各處錙銖,始有功者繼仍有績。初捐粟者,后復捐貲。重修玉宇,再塑金容。神威既鎮于北方,圣德更流乎西蜀。矩矱雖非宏敞,靈通備極昭彰。善作善成,善始善終,此之謂也。功竣乃建碑銘于廟內,永垂姓字于廟中,保千秋萬載。知前為創而后為因,庻功顯名,成人極歡而神極喜。是為序。

  茍明先拜撰并書

  大清光緒歲次乙未七月上浣日建立

  匠師:茍盈□茍朝科

  從碑記看,雞公寺的歷史遠比雞公寨筑寨歷史悠久。寺建于何年,碑文無明確記載。寨墻及附屬設施建于辛酉年,即清咸豐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861年。這之前,并無寨墻。哪怕嘉慶初年本地白蓮教亂,也未筑寨。筑寨的原因是“朱賊犯擾”,當地居民義務筑寨,防御“朱賊”,保一方平安。

  “朱賊”,即入陜太平天國軍朱統領。朱為李永和、藍朝柱部屬。咸豐九年(1859)10月3日,在云南昭通大關牛皮寨同李永和、藍朝柱一道起事的藍朝鼎,與藍朝柱為族兄弟,人稱藍朝鼎“藍大順”、藍朝柱“藍二順”(實為“藍大帥”“藍二帥”)。“二藍”兵經四川、流徙陜西作亂。“朱賊”即“二藍”部下的一個頭目朱義宣,川北人習稱“朱賊子”。朱賊子亂川北,所掠州、縣地方志均有詳略不等的記載。《(民國)巴中縣志》第三編《政事志下(目八)·紀亂·朱逆之亂》:“咸豐十一年,藍逆大順部下叛兵朱偽二統領,由州東達縣石橋河竄入州境岳家寺……,十一月二十四日,知州雷爾卿調集團勇五百名往新廟子堵御……,(十二月)初六日,賊至,驚潰,乃由黃梁寨、方山坪竄入東鄉縣。”黃梁寨在馬鞍鄉黃梁村,離雞公寨不遠;方山坪即巖口鄉方山寨,縣志記錄的就是此事。

  從立碑時間看,是光緒乙未年七月。光緒乙未年即光緒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895年。距今才124年,時間并不久。

  二龍包,因兩個圓而尖的山包得名。近看、遠觀,兩個山包形貌與龍頭、龍身均無關,緣何“龍包”?不得解。山上雜樹叢生,無路可上。古道從一側山腰穿過。時而土路,時而石徑,起伏平緩,易于行走。兩側不時有撂荒的田地出現,看來附近一定分布著一些農舍。路邊,除一塊“文革”時期豎立的“毛主席語錄”碑(碑的兩面均刻有“語錄”)外,無其他遺物遺跡。

  土地梁,因有一土地廟得名。土地廟簡陋、低矮,由數塊石頭、幾張石板搭成。前邊為一農家,一條新鋪的水泥路從房舍一角繞過。在土地梁山脊上,有一塊匍匐的巨石,巨石底部是兩個相連互通的方形石室墓。每個墓室高1.5米,面積約5平方米。當地人俗稱“蠻洞子”,實則是僚人墓穴。從時間上看,這兩個洞穴開鑿的時間比荔枝道開辟的時間久遠得多,它是荔枝道平昌段最古老的文化遺存。

  大梁上,又名“蓮花梁”。當地村民介紹,傳說山梁上開過旱蓮花,故名。道路從山頂的樹林中平緩穿過,多為土路。

  豆鼻(竇壁)寺,寺名怪怪的,不知何意。采訪當地村民,也不知所云。1970年代因山體大面積滑坡,寺被掩埋。古道繞寺遺址過。遺址附近,有大量清代中、晚期墓葬。

  窯埡口,顧名思義,是燒瓦、燒炭或燒制生活器物處。窯已不存。該地又名“紅軍坪”——一塊空地的一角,埋葬著大量紅軍戰士的尸體。當地村民說,1933年10月,“宣達戰役”期間,紅四方面軍某部駐扎此地,川軍劉存厚部夜襲,紅軍猝不提防,受到重創,傷亡的紅軍戰士埋于此。當時挖的是一個大坑,至今沒有墳墓,也沒有墓碑,只留下“紅軍坪”的地名。

  在窯埡口古道邊石坎子長16米、寬6.2米、距離地面0.7米的石壁上,刻有三組橫向排列的紅軍石刻標語,內容分別是:“紅軍是窮人的軍隊,是我們的救星!”“窮人不出款,不納稅,不受壓迫剝削!”“堅決消滅要打窮人的劉湘!”落款:紅四軍。三幅石刻標語皆陰刻,行書;字寬0.3米、高0.25米、深0.01米,筆畫寬0.03米、字距0.15米、行距0.1米,至今保存完好。

  高梯子,在石頭上開鑿出石梯,因地勢陡峭,故名。石梯長約200米,寬處約兩米,窄處也有1.5米,踩踏處光滑凸凹,邊沿棱角分明,很有年代感。石梯下端就是馬鞍場鎮所在地城隍廟,或者叫杏兒埡。從窯埡口至馬鞍場鎮所在地的這一段古道,要么是石板鋪成,要么是石梯連接,是保存最完好的古道,至今行人不絕。

  杏兒埡、城隍廟、石板場,均在馬鞍場鎮所在地。馬鞍場鎮所在地以前有一棵高大的杏樹生長在埡口。杏樹已死。在枯死的樹身上,如今又長出一棵碗口粗、四五米高的杏樹,旁邊就是城隍廟舊址。場鎮居民介紹,前些年修公路把埡口挖斷,場鎮下端的一口堰塘里的水半年都是紅的;埡口處正是“馬鞍”的位置,是“馬”流的血。當然這是無稽之談,姑妄聽之。

  馬鞍鄉,舊名城隍廟、石板場,海拔980米。據《(道光)巴州志》卷二《建置志上·場鎮》記載,清道光初年,巴州共十一鄉、四十四甲。今馬鞍鄉屬巴州新德鄉一甲,至道光年間(1821—1850)還無市場。《(民國)巴中縣志》第一編《土地志·疆域》:“城隍廟,三百里。”意思是說,城隍廟距離巴州州城三百里,地理位置邊遠。民國年間,稱“城隍廟場”。1950年7月,建石板鄉(因鄉政府辦公地建在一塊大石板上),1984年改名馬鞍鄉(因鄉政府辦公地建在形似馬鞍的山脊上)。

  關于城隍廟,在馬鞍鄉有一個流播很廣的傳說——明嘉靖年間(1522—1565),大埡口(今屬萬源市鷹背鄉)人茍大賢(死后安葬于馬鞍鄉白坪村二組)做官南京,在城隍廟辦公。茍清正廉明,告老還鄉前夕夜半,城隍給他托夢說:“你如果把我帶回四川老家,必惠及一方黎民百姓。”茍大賢問:“我怎么才能把你帶回老家呢?”城隍說:“只需帶我一只手就可以了。”茍大賢又問:“把你的手放在哪兒?”城隍說:“你的坐騎不愿再走的地方就是我的居所。”茍大賢次日晨拜城隍,城隍一只手突然掉在地。茍大賢按照城隍夢里的囑托,把這只泥塑的手帶上返四川。千里迢迢,風餐露宿,茍大賢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回到家鄉的地界上。當行至杏兒埡歇息后啟程再走時,坐騎四條腿就像生了根,再不愿前行。茍大賢頓然醒悟,便在此地建城隍廟。因建城隍廟,廟中香火旺盛,加之古道上行旅往來不斷,有人便在城隍廟周圍搭建了幾間茅草房,經營香燭火炮火紙。到了清末,一些富戶在此亦農亦商,經營日用百貨及小吃,便形成規模較小的集市。到了民國初年,市場逐漸擴大,便議日趕場。城隍廟毀于1967年。2015年,馬鞍鄉百姓踴躍集資,在城隍廟舊址上又建起一座新城隍廟。

  城內為城,城濠處為隍。古人認為城隍處有神靈在,由此命名“城隍”。另,劉邦被圍困于滎陽,南充人紀信偽裝成劉邦,劉邦穿了紀信衣服逃走。項王俘紀信,燒殺之。劉邦即帝位,封紀信為城隍。歷代專制王朝均把祭祀城隍列為重點,祈雨、求晴、禳災,都在城隍廟進行。《清會典》規定,地方官吏每月初一和十五到城隍廟拜神。州人、光緒乙酉(即光緒十一年、公元1885年)舉人李本善于光緒三十三年(1907)曾作《城隍廟記》,考證城隍廟來源,述其被附會為神的演變過程,批判人們的盲目迷信,闡明城市的保障作用在于城墻的堅固和守衛的森嚴,而不是依賴神的保佑。文章中說“天下有祀典所載,行之既久,遂變而為支離怪誕不可究詰者,莫如城隍是也”。到了清代,“國朝崇祀城隍之文,載在《會典》,捍御之功,都邑所賴。下至府、廳、州、縣,朔望展謁,垂為令典,其由來舊矣”。意思是說朝廷有關祭祀城隍的文件在《清會典》中,規定地方官員每月初一和十五定期到城隍廟拜神的習俗,由來已久。

  古道經杏兒埡、城隍廟,徑直通向北山寺。北山寺已無寺。連遺址當地人也只能說個大致位置。這可能是個古寺,其來歷已不可考。

  古道經過北山寺后,通往門埡子。門埡子,顧名思義,埡口曾經設卡,盤查過往行人。

  滴水巖,巖下曾經滲水成滴,匯成泉,供行人解渴。泉水今已枯涸。附近有個地名叫“萬人坑”,一聽名字就使人毛骨悚然。當地人說是川軍與紅軍在附近的“石香爐”激戰時,紅軍吃了敗仗,死亡士兵草草埋葬于此。這與窯埡口紅軍坪的故事大同小異。在滴水巖前面,古道從一面傾斜的石板上穿過。石板上留下了多個方形或圓形的石孔,石孔大多被土填埋。記者對這些石孔十分好奇,不知何用。帶路人把石孔里的積土、淤泥掏出來,石孔完整地暴露出來,深約六七厘米,一行人仍不知何用。隨后,又在十多米遠的路段發現石孔。孔里是石柱,石柱上面鋪著石板。一行人恍然大悟——為了使路面在傾斜的石板上平整,打孔栽樁,再鋪上石板,路面就平整了。

  在長地坪荒草掩埋的路面中,記者發現一些碗口大的石坑、石窩。記者十分驚喜,以為是古道上的“飲馬槽”。經過反復比較、討論,最后認為“飲馬槽”不會如此小、如此淺,應該是馬驢等牲畜蹄子長期重復踩踏所致。

  石香爐,因一塊石頭長得酷似香爐而得名。石香爐毀于一場戰斗,今已不存。據《平昌縣鄉鎮文化資料匯編·馬鞍卷》(打印稿)記載,1933年10月某夜,川軍某部23團1營2連在當地鄉紳茍于田帶路下,偷襲紅四方面軍某部29團駐地。紅軍發現后,與川軍激戰五天五夜,紅軍傷亡慘重,尸體遍布一面山坡(當地村民魏平德回憶,時年98歲;當地村民魏正德回憶,時年92歲)。如今,這里是一大片松樹林,戰壕、矮墻依稀可見。附近還有一個令人恐怖的地名叫“殺人巖”,說是戰敗的紅軍被俘后,被川軍砍殺,從崖頂推下山去。

  從門埡子到石香爐,數公里古道掩埋在野草荊棘中,完全荒廢,我們寸步難行。給我們帶路的馬鞍鄉白巖村64歲的村民陳歷周熟悉這一段道路。盡管他用長柄彎刀在前面砍伐野草荊棘,我們的衣褲仍不時被荊棘藤蔓牽掛拉扯,臉、手不時被劃傷。陳歷周相當于在重新為我們開辟一條新路。這一段古道,我們走了數小時,精疲力竭,歷盡艱辛。陳歷周說,十年前,這里是一條大路,暢通無阻,行人眾多。自從馬鞍到巖口的公路修通后,所有的人均走山下公路,不再走山上老路(古道)了。

  學堂塆,以前辦過私塾或建過學校,故名。這里梯田層層,農舍環列,人煙稠密。古道從農舍后的樹林、竹林穿過。古道一側的巖壁上有兩處面積不大的題刻。一處是附近鵝鼻寺住持修路碑記,字跡漫漶,模糊不清,大致是某年修路幾丈,某年又修路幾丈,落款日期及住持姓名皆不可考;一處題刻人為地破壞,文字已無法辨認。這距離不遠的兩處題刻是了解古道歷史最難得、最有說服力的證據,可是被毀壞了。

  鵝鼻寺是一個五進堂的古老寺廟,當地村民說有五百多年的歷史了。古道從寺右經過,旁邊是一棵高大挺拔的古柏,樹齡不可考。從現存遺址看,第一進為石板鋪的石壩;第二進廂房兩側,中間為鐘鼓樓;第三進是正殿,福爺居中;第四進五進是觀音殿。當地村民介紹,“文革”期間,平昌縣川劇團演員曾在寺里演出樣板戲。寺廟隨后逐年被毀,1983年徹底毀掉。現在只留下一對威武的石獅在第二進門口及部分殘存的石院墻。

  《(民國)巴中縣志》第四編《志余下(目三)·拾遺》:“鵝鼻寺,在縣東三百里城隍廟場,系明龍吟院遺址。清提督張必祿添修,題有‘五百多一’(謂五百羅漢又多一個,此為尊稱佛寺僧人有道行之意)四字額,書法秀潤。”看來,鵝鼻寺確系明代建筑。

  張必祿,號壽軒,字培齋,巴州太平鄉人。清道光三年(1823),巴州太平鄉劃入綏定府太平縣(今萬源市),隨家巴州州城(原巴中縣委招待所處,駐地名“公保府”)。《(民國)巴中縣志·鄉賢》記載他“倜儻有略,由義勇出身,在四川、陜西、回疆、湖南、廣東各處軍營打仗出力,迭蒙保奏,賞給‘巴圖魯’名號,由專閫擢至提督,旋因年老,奉旨以原品休致在籍,視全俸。道光十三年、二十四年兩次晉京召見,恩禮有加,獎以謀勇兼全。二十八年,宣宗升遐,必祿泣叩梓宮,文宗慰勞甚殷。咸豐元年七月回籍三日,奉旨授廣西欽差大臣,督辦軍務,即日啟程,八月抵廣西界,中途遘病,猶同欽差鄭祖琛籌商機宜,據鞍疾馳。甫至潯,大呼殺賊者再,遂瞑。鄭欽使馳奏奉上,諭加太子太保銜,照提督例賜恤,復御賜祭文,予謚‘武壯’建傳祠,二年葬于平梁城”。

  鵝鼻寺正對面下方的十字路口,有一土地廟。促狹、破敗。

  核桃碥,因有核桃樹,故名。古道平坦舒緩。

  風斗(頭)埡,因埡口一年四季風大,故名。此處是馬鞍鄉與巖口鄉交界處。古道至此進入巖口地界。

  巖口篇

  巖口鄉古道線路從北向南如下:

  大山上(巖口鄉莊子村)——楊家坪(巖口鄉羊洞村三組)——巖口老街(巖口鄉方山村)——新場坡(巖口鄉方山村)——新場(巖口鄉方山村))——沙溪河(河對岸即宣漢縣馬渡關場鎮)

  大山上,又名“紅旗茶場”。此地海拔900余米。穿越一片密集的樹林,古道在此沿山脊的斜坡向下延伸,直至巖口老街。

  楊家坪,人煙稠密,農舍雜錯。古道穿越周圍的田疇、房屋,逐漸向巖口老街靠近。

  巖口老街,舊名永安場(又名“永興場”),今為方山村村委會駐地。《(道光)巴州志》卷二《建置志上·場鎮》記載,道光年間(1821—1850),此地屬巴州新恩鄉二甲,在州東二百八十里。《(民國)巴中縣志》第一編《土地志·疆域》:“永安場,三百二十里。”《(道光)巴州志》卷一《地理志·山川》:“方山巉在州東三百二十里。山頂平曠,四面巖壁險峻。嘉慶元年(1796)十二月教匪羅其清據方山坪作亂,事平改名為‘永安坪’。道光十一年(1831)三月,州人、今貴州副將張必祿鑿‘永安坪’三大字于巖上。”

  方山,又名方山寨、方山坪,在巖口老街東南三公里處,海拔約650米。

  巖口老街長100余米,石板鋪成的街面約兩米寬,兩邊的老房子臨街一面全是店鋪。如今,老街人去街空,居民都搬遷到臨公路的新街居住。置身老街,依舊能感受到昔日繁華的氣氛,可以想象當年繁華的盛況,它是古道重要的節點場鎮。南來北往的官員、商旅在此歇腳留宿,給這個地方留下了抹不去的記憶。

  老街上還有鴟平寺,遺址已不為今人知。《(道光)巴州志》卷三《建置志下·寺觀》:“鴟平寺,在州東三百二十里永安坪。”“鴟”,古書上指貓頭鷹,這顯然與寺無關。古書中有“鴟吻”一說,即屋脊兩端陶制的裝飾物。鴟平寺寺脊兩端陶制裝飾物可能與屋脊平行,故名。由此,可推知古人給事物命名也有隨意性。

  新場坡,又名“卡門”,位于巖口老街左側,距離老街三四百米。說是“坡”不甚確切,應該是懸崖。嘉慶初年,當地白蓮教亂,教民焚燒了老場。教亂平息后,當地居民在老場左側懸崖下修了新居落腳。房屋一多,便名“新場”。場后的懸崖便名“新場坡”,懸崖間呈“>”型的石梯路便是古老的荔枝道。此段古道盡管在懸崖上,但全是約兩米長的石條鋪砌,非常牢靠、堅實,多人或人馬均可并行。道路頂端傍山的石壁上,即道光七年(1827)任巴州知州的陸成本題寫的“永安坪”三個大字。“永安”寄托了他國泰民安的美好愿望。日曬雨淋,歷經一百八十多年的滄桑歲月,今天,三個大字只“永”字完整保留著,“安”字上半部分缺失,余下半部分,“坪”字已完全從石壁上剝離、脫落,不知去向。

  古道中段一側的石壁上,是巴中縣平昌設治局局長、平昌縣首任縣長鮮于挺民國三十七年(1948)元月楷書的“平昌縣東界”五字,字大盈尺,保存完好,赫然醒目。

  在兩百多米呈“>”型的石梯道上,今天仍可以看見從道路頂端至中段先后設過四道關卡的痕跡。當地人將這些關卡稱為“卡門”,新場坡也沿用此稱謂。如今,設置關卡的門杠槽孔完好如初。其實,這種關卡設施不叫“卡門”,準確的名稱叫“卡倫”。因為讀音略同,便被訛為“卡門”。

  卡倫,又名喀倫、卡路、咯龍,是“臺”或“站”的滿語音譯,是清代特有的一種防御、管理軍事設施,其作用于社會治安及資源管理。馬鞍鄉雞公寨、門埡子曾經設立的這種關卡就是卡倫。新場坡先后設立四道卡倫,除了維護社會治安外,主要是盤查過往商旅,便于稅收。《(民國)<巴中縣志校注>·大事記》:“咸豐十一年(1861),開始征收‘厘金’,為團練增籌經費,于各要隘普設關卡,征收過道或落地貨物稅,每值銀一兩征收一至三厘,謂之‘厘金’。”

  嘉慶時期,對于分布式暴亂的白蓮教,八旗、綠營戰斗力銳減,難以平定。合州知州龔景瀚上《堅壁清野并招撫議》,建議各地設置團練鄉勇,令地方紳士訓練鄉勇,清查保甲,堅壁清野,地方自保。辦團經費均來自民間,由總練長掌握。咸豐元年(1851)太平天國起事后,各地大興團練防御,巴州也不例外。

  站在新場坡山頂俯視,對面的馬渡關場鎮盡收眼底,一覽無余。場鎮樓房星羅棋布、鱗次櫛比,為一大集市。場鎮后九座挺拔獨立又相互牽連的山峰,猶如“九龍捧圣”,令人稱奇叫絕。

  新場已不存街市,保守地居住著幾戶村民,更多村民先后搬走。不大的場址任由荒草、雜樹瘋長,一派蕭條。

  沙溪河是一條季節性河流。正值初春,河中流水一線、亂石嶙峋。河邊以前有古老氣派的渡口,已廢;現在架設了一座100余米長的石拱橋。過了橋,就是馬渡關場鎮,宣漢縣的轄地了。

  巖口老場、新場、馬渡關場近在咫尺。古道貫通三場,當地人習慣稱為“五里三場”,是說三場相鄰,距離極近,也暗示曾經的繁榮。

  結語

  荔枝道具備通行條件并不是從唐朝才開始的。新石器時代晚期,它就開始了其早期形成發展的歷史,是當時關中通往巴蜀的重要通道之一。它是秦、巴、楚文化交融通道,也是先民南北遷徙的重要通道之一。

  荔枝道的發軔、拓展和巴文化的興起、發展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至少在殷商時期漢水上游與川東北乃至鄂西地區的文化交流就開始了。戰國以降,長江水路交通的暢通和川陜之間其他道路的開通,這條道路的重要性逐漸下降,但其上古時期即已開通而且發揮過重要作用的史實卻不容忽視。

  天寶年間,荔枝道進入歷史上最繁盛的時期;入宋以后,王朝經濟重心南移,尤其是政治重心的東遷、北移,整個蜀道系統的戰略地位逐漸下降,但荔枝道仍是一條常行交通線路。明清以降,其區域商貿交通作用進一步加強。清人嚴如熤《三省邊防備覽》卷十一《策略》:“陜西入川之路,其由寧羌、廣元棧道。而前者正道也,而奇兵往往由西鄉而進。漢昭烈取漢中,大兵發葭萌關,張桓侯由西鄉一路,后西鄉為桓侯封邑。定遠之扯旗溪、拴馬嶺各處,多桓侯遺跡。明時,川賊鄢本恕犯漢中,流賊張獻忠入川,總兵左良玉等扼賊力戰,多在漁肚壩、九拱坪一路。”“興安之路,漢唐后無更改者。子午路,即魏延請以五千人緣南山而東者,唐時嘉州荔枝由此而進,改為驛路,宋元明路漸荒蕪。至國初,設寧陜廳,而山路仍通鐵冶河一路,舊稱‘北駱南淌’。唐德宗幸興元,由之。在唐時當有驛路,宋元以來荒蕪。今雖有人行走,沿途無城垣,市鎮也小。”明清兩代,這條古道上雖然“沿途無城垣,市鎮也小”,但仍未廢棄。

  這是一條軍事防線。在馬鞍鄉、巖口鄉周圍,分布著鎮龍關、望星關、漏明關、云城關、黃城關、馬渡關等要塞。明清以來,“鄢藍之亂”“姚黃之亂”“白蓮教亂”,都發生在這里。1933年10月至1934年6月,這里也是紅四方面軍“宣達戰役”“萬源保衛戰”的主戰場。

  明嘉靖二十年(1541)任四川提刑按察使的楊瞻在《四忠祠記》寫道:“正德辛未(1511)以來,鄢、藍倡亂,旗幟千里,三省煽動,巴、渝、果、梓之民,死亡過半矣。至今,越三十余年,田間父老,猶有能道其毒苦之狀者。嘉靖癸卯(即嘉靖二十二年、公元1543年,作者任西蜀廉訪使至巴州——引者注)冬,余出使巴州,詢其事,弟子員、李生應麟等進曰‘東鄉五里許,巴州長樂、太平二鄉地,山深林箐,鄢、藍實嘯發焉。日甚一日,勢如火焰。’”[《(道光)巴州志》卷九《歷代文(上)》]“鄢”,即鄢本恕,自稱“刮地王”;“藍”,即藍廷瑞,自稱“順天王”。“鄢、藍之亂”后被四川總制(總督)彭澤、四川巡撫林俊平息。“巴州長樂、太平二鄉地”就與今天的馬鞍、巖口轄地毗鄰。

  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進士、閬中人陳宗虞在《二關記》中寫道:“巴州治,控大、小二巴山,故多嶄崖折阪,詭壑?峰。望之,屹峣西南,崔崒萬狀中。黃城者,益稱峣屼,嶛刺四絕,郁為賊藪,四方無賴、亡命,逋逃所歸。蓋時麻沸,突出掠我豢園廩廥,繫掠子女,磔殺焚燎,殆至慘惡。捕之,輒若鼠竄箐莽,乃其溪竇詰曲,人莫知所向。若柵寨巢窟處,卻又負固扼塞,居然憑陵,我不可輒得擒縛,即知躉蜮渺細,不足一撲;第其螫人不意,求之既去,殊亦力不易加。嗟!嗟!黃城苦類是矣。……相黃城,介巴達二州間,達州業既筑龍船關,烽堠其東。惟是西偏,當我巴長樂、太平二鄉之沖,不為障塞,彼可徑取道馳我。……嗟乎!設險守國,王公尚之;彼衛家者,必勤環堵,矧乎領方隅,有疆場之寄者哉?……”[《(道光)巴州志》卷十《雜紀志》]“二關”也在今馬鞍、巖口周邊。

  《(道光)巴州志》卷十《雜紀志》:“方山坪地勢絕險。明崇禎末,姚天動、黃龍,同王、冉、鮮、羅等共十三家賊,盤踞方山,將軍左良玉討平之。至國朝嘉慶元年(1796)十二月,教匪羅其清等,復據方山,久之乃定。今改名‘永安坪’,鑿三大字與崖上,乃今貴州副將張必祿,囑知州陸成本所書。”

  姚天動、黃龍俱漢中人,崇禎元年起事于漢南,后歸張獻忠入川東北,與“爭天王”袁韜、“必反王”劉維明、“闖食王”楊秉允、“鎮天王”白蛟龍、“奪天王”黃鷂子等,合稱“姚黃十三家”。王三槐、冉文儔、鮮大川、羅其清等皆為白蓮教首領,盤踞方山時,為清嘉慶初年,約公元1796年至1805年間。此記載將“姚黃之亂”和“白蓮教亂”混為一談。左良玉部為明王朝對付張獻忠部的主力軍,姚、黃等盤踞方山時,左已離世,或為其部下所鎮壓。此記載亦有誤。

  方山寨為嘉慶初年白蓮教巴州白號首領羅其清大本營。羅其清,巴州新恩鄉二甲永安場方山坪人。年輕時,曾隨舅父織布謀生,人稱“羅機匠”。其父羅定國、兄其賢、弟其書、子詠福、女詠梅皆習白蓮教。教徒多為外地盲流于川東北的無業游民(史稱“棚民”)。嘉慶元年(1796)十二月二十一日,羅聚徒于方山寨,發出“興漢滅滿”口號起事,茍文明、鮮大川等人應之,一時聚教徒數千,推羅定國為“老教”、羅其清為“元帥”。為區分其他派別白蓮教,將教軍命名“巴州白號”,后被額勒登保、德楞泰等清將平息,羅被生擒。

  這是一條商貿通道。“一條黃龍(火紙)出川去,一條白龍(棉花)入川來”——這是流傳于馬鞍、巖口荔枝道沿線的民諺。自古以來,生活在這里的土著、棚民,把火紙、桐油、生漆、杠炭、蜂蜜、山菇、干筍、核桃、臘肉等土特產品運往陜西,把棉花、棉布等北方特產運回四川,以物易物,公平交易。這種長途大宗交易,非有實力的地方富商莫屬。在古道沿線,更多的是短途鄰場的買賣。向導陳歷周告訴記者,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期,他與村民結伴,到鷹背、廟埡、巖口、馬渡關等馬鞍周邊的場鎮做生意,就是步行荔枝道。三五個同伙結伴,早上出發,晚上回家。途中餓了就啃火燒饃,渴了就喝涼水。從馬鞍場出發,北到鷹背場買犁包子(犁轅),或到廟埡場買洋芋種、鐵罐、毛邊鍋,南到巖口場、馬渡關場賣土煙,買日常生活用品。馬渡關場是大場,貨物種類齊全,價格也便宜。陳歷周說,腳力好的人,每天要走160里路。從鷹背場過馬鞍場再到馬渡關場,剛好八十里,一天可以走個來回,但不能背負過多的貨物,輕裝上路,起早摸黑,兩頭(早晚)不見天。

  這是一條人文走廊。從馬鞍鄉雞公寨至巖口鄉新場坡,短短三十五公里古道上,曾經分布著雞公寺、豆鼻(竇壁)寺、城隍廟、北山寺、鵝鼻寺、鴟平寺六座規模較大的寺廟。時至今日,記者發現沿途還有五個簡陋的土地廟。石室墓、眾多的明清墓葬、題刻和紅軍石刻標語、古寨墻寨門及多處卡倫設施遺跡、古樹……名勝古跡難以勝紀,不可方物。宋人樓鑰在《山陰道中》一詩中寫道:“古道經行盡遺跡,群賢風度想當時。”行走在古老的荔枝道上,這兩句詩最能恰當地表達我們的所見所聞及感受。

  考察荔枝道平昌段,限于知識、技術,我們只是浮光掠影,走馬觀花,做的是表皮、粗淺的工作。荔枝道是一個古老的迷。要破解這個迷,還有待專業人士的參與和介入,才能揭開它神秘的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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